他停了一截。喘了幾息。
“我心里裝的是人。太多了。姐姐,據兒,衛伉他們,三萬羽林軍,河西五郡的駐兵……一個都放不下,一個都丟不開。”
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,灰布短褐的領口歪了,露出鎖骨底下一片青灰色的皮膚。
“累。”
這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,陸長生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。
霍去病說“還想打仗”的時候,陸長生的反應是覆上他的眼睛。
衛青說“累”的時候,陸長生什么都沒做。
因為他知道。
一個說“還想打仗”的人,是至死不回頭。
一個說“累”的人,是扛了太久,終于扛不動了。
前者可以用一句“仗打完了”送他走。
后者需要一句不一樣的話。
“歇吧。”
“剩下的局,我替你下。”
衛青的身子往旁邊歪了一寸。肩膀靠上了墻角,頭順著墻面往下滑了一截。
他的嘴還在動。
“先生……我好累。”
反復就是這一句話。
說第一遍的時候還有聲音。說第二遍的時候聲音碎了,斷成幾截漏出來。
說第三遍的時候,嘴在動,聽不見了。
陸長生把手伸過去,搭在衛青的手腕上。
脈還在。
一跳。停。
一跳。停。
間隔越來越長。
衛青的呼吸淺下來,淺到胸口幾乎不起伏了。他的臉側著,朝向窗戶的方向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風把雪片子往屋里吹,有幾片落在了棋盤上,落在那顆剛剛放上去的白子旁邊。
陸長生感覺到指腹底下的脈搏跳了最后一下。
然后沒了。
衛青的身體緩緩往前傾。
陸長生伸手接住了他。
四十出頭的大將軍,整個人靠在棋盤邊上,臉貼著棋盤的木沿,白發散在黑白棋子中間。
嘴是閉著的。
沒有笑。
霍去病走的時候嘴角翹著,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。
衛青走的時候什么表情都沒有。平平的,安安靜靜的。
終于歇了。
……
酒肆里安靜了。
陸長生把衛青的身體放平在長凳上。理好衣領,把散開的頭發攏到腦后。
灰布短褐。麻繩腰帶。
四十二歲的大漢大將軍,臨死穿的是一身農夫的衣裳。
陸長生在棋盤旁邊坐著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天黑透了,又開始泛白。
他一夜沒動。
天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。膝蓋“咔嗒”響了一聲。
走到柜臺后面,從最底層拉開抽屜,摸出賬冊。
翻到衛青那頁。
“不肯退。燈枯。自污。卸甲歸田。”
一行字排在名字后面。
他拿起筆。蘸墨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停了三息。
一道橫線,從名字中間重重劃過去。
墨滲進紙里。
他在橫線下面寫了一行字。
元封五年,大將軍去,大漢,碎盾。
擱筆。
合上賬冊,塞回抽屜。抽屜里,那座刻著“元狩六年,冠軍侯”的小木墳還擱在角落。
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塊新的木料。黃楊木,巴掌大。
刻刀起落,兩刀三刀,又是一座墳的輪廓。
墳包的弧度比上一座還要圓鈍一些。
他在木墳背面刻了一行字。
元封五年。大將軍。
刻完,跟那座冠軍侯的小木墳并排擱在一起。
兩座巴掌大的木墳,擠在抽屜角落里,肩挨著肩。
陸長生關上抽屜。
他走到門口,把那盞白燈籠取下來看了看。還是上次掛的那盞,白面朝外。
他把燈籠重新掛回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