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正從街道的盡頭迅速逼近。
腳步聲停在了酒肆門外。
忘憂酒肆門外的巷子不寬,擠不下這么多人。但三千羽林軍硬是把整條東市街道塞滿了。
弓弩手跪在第一排,弩機上弦。
長戟手站在第二排,戟尖泛著冷光。
后面還有騎兵。
街面上的小販早跑光了。包子鋪的小王頭把門板“哐哐”關死,躲在灶臺后面,從門縫里往外偷看,手抖得停不下來。
整條街安靜了下來。
陸長生端著那碗涼茶,抿了一口。
門被推開了。
兩名全副甲胄的羽林校尉一左一右把木門往兩邊拉到底。
劉徹站在門口。
身后站著四名持刀侍衛,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甲士。
火把的光從門外涌進來,把酒肆里照得通亮。
陸長生擱下茶碗,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個蘋果。
太阿劍從桌下抽出來,劍身搭在柜臺邊沿上。
他拿起蘋果,用太阿劍的鋒刃削皮。
劉徹邁過門檻。
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他看清了柜臺后面那張臉。
四十年。
這個人在他十六歲的時候長這個樣子。
在衛青打龍城的時候長這個樣子。
在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時候長這個樣子。
現在――
陸長生確實做了偽裝。眼角有細紋,鬢角染了霜白。但那骨架,那五官的底子,那雙不緊不慢的手。
四十年的歲月,在這個人身上只留下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劉徹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,站在柜臺正前方。
兩人之間隔著木柜臺。
“東方先生。”
陸長生把削好的蘋果擱在柜臺上,太阿劍收回桌底。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。
“買酒?”
“朕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四十年前你什么樣,四十年后你還是什么樣。”
“你眼角那幾道褶子,是畫上去的吧?”
陸長生沒否認,也沒承認。他咬了一口蘋果,嚼了兩下。
“所以呢。”
劉徹深吸了一口氣,腰板挺直。
“朕封你為國師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,門外的羽林校尉齊齊低下了頭。
國師。
大漢立國以來,從沒有過這個頭銜。
“你有真正的駐顏之術。”
“欒大那些廢物,朕早知道是騙子。但你不是。”
“從朕十六歲起,你就在這酒肆里。四十年――你沒老過!”
劉徹一巴掌拍在柜臺上。
“交出長生之術!”
“朕給你要什么有什么。封邑萬戶,官居一品,金銀堆滿你這間破鋪子。”
“你要是不交……”
劉徹偏過頭,看了一眼門外烏壓壓的三千甲士。
“朕今天就踏平這間酒肆。”
陸長生嚼著蘋果,咽下去一口。
他連眼皮都沒抬。
門外三千人的殺氣涌進來,門口的羽林校尉已經把手搭在了刀柄上,只等皇帝一聲令下。
陸長生拿起抹布,擦了擦柜臺上的水漬。
“你最近睡得好嗎?”
劉徹愣了。
這問題太突兀了。他帶著三千兵來逼宮,對面問他睡得好不好?
“你半夜會不會心口發悶,喘不上來氣?”
“早上起來嘴里是不是發苦?苦到喝水都壓不住?”
“小便的顏色,是不是越來越深?”
劉徹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手腳發麻的時候越來越頻繁了吧。尤其是右手,有時候握不住筆。”
“還有,你最近是不是掉頭發掉得厲害?枕頭上一把一把的。太醫跟你說是操勞過度,對不對?”
劉徹退了半步。
這些癥狀,他一個都沒跟外人提過。太醫只知道他失眠和掉發,其他的他自己扛著,連身邊的內侍都不清楚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鉛汞。”
陸長生掰下一片蘋果塞進嘴里。
“你吃了多少年了?五年?六年?從李少君那個騙子開始,到現在欒大那個更大的騙子接手。”
“那些金燦燦的仙丹,放進嘴里甜絲絲的,對不對?那不是仙氣,是鉛。”
“鉛吃進肚子里不會讓你成仙,只會一點一點爛掉你的五臟六腑。”
“你現在的肝已經硬了,腎也在往下垮。”
陸長生抬起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