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坑里拼命掙扎。越掙扎陷得越深。糞水和爛泥順著破開的皮肉倒灌進(jìn)傷口。
誰!哪個狗東西!
趙黑嚎叫著往上爬。雙手在爛泥里亂抓。
劉病已蹲在墻角,看著趙黑在糞坑里打滾。
打蛇打七寸。
這條蛇,今晚廢了。
趙黑費了好大勁爬出糞坑,拖著那條血淋淋的腿,往巷口方向爬。身后留下一道混著糞水和血的痕跡。
劉病已等他爬出視線,才站起來。
轉(zhuǎn)身。
往貧民窟的方向跑。
跑了兩條巷子,他停下來。彎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。
不錯。手挺黑的。
頭頂傳來一個聲音。
劉病已猛地抬頭。
巷子旁邊的矮墻上,那個戴斗笠的瞎子正盤腿坐著。手里拎著一壺酒。
瞎子把酒壺扔了下來。
劉病已一把接住。
這手黑得,有你太爺爺幾分神韻。
劉病已愣住。
太爺爺?
丙伯從來沒提過他的家世。
瞎子沒解釋。從矮墻上跳下來。
酒你留著。傷口擦一擦,別發(fā)了爛。
說完提著布幡的棍子往巷口走。
劉病已抱著酒壺站在原地。
那個。
他張了張嘴。
趙黑的腿,真能廢半個月?
瞎子沒回頭。
糞泥入了血,半個月是少說的。運氣不好,能爛到骨頭。
腳步聲遠(yuǎn)了。
劉病已低頭看著手里的酒壺。
他把酒壺揣進(jìn)懷里,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得回去給丙伯熬粥。
今天撿了三把野菜。加上昨天剩的半碗糙米,夠兩個人吃一頓。
陸長生回到算命攤,坐在板凳上。
從布包里掏出賬冊。翻到劉病已那一頁。
上面的字不多。
十歲。能挨打。能記仇。能護人。泥里的種。
他提起禿筆。
在最下面添了一行。
會挖坑。會等。會跑。
停了停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。
腦子里浮現(xiàn)出那個孩子蹲在墻角的樣子。十歲,渾身爛泥,兩只拳頭攥在膝蓋上,眼睛盯著糞坑里嚎叫的趙黑。
沒慌。沒跑。等獵物徹底掉進(jìn)坑里,才起身離開。
這不是孩子干的事。
這是獵人干的事。
陸長生落下最后幾個字。
有劉邦的味兒。
合上賬冊。塞回布包。
巷子口傳來腳步聲。
韓嫣。
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急。額頭上有汗。
先生。
韓嫣蹲到攤前。
上官桀今天跟燕王的人見了面。在南城門外的驛站,我的人盯了全程。
陸長生往嘴里扔了一顆豆子。
談了什么?
燕王愿意出兵。條件是事成之后親手殺霍光。上官桀答應(yīng)了,還許了桑弘羊大司馬的位子。
韓嫣等了一會兒。
先生,要不要提前動手?趁他們還沒。
不要。
韓嫣一噎。
魚還沒進(jìn)網(wǎng)呢。你急什么。
上官桀以為拉攏了燕王,許諾了桑弘羊,就能把霍光按死。
他根本不知道霍光手里捏著什么牌。
更不知道,這張網(wǎng)到底是誰在織。
陸長生從布包里掏出賬冊。翻到上官桀那一頁。
名字下面已經(jīng)密密麻麻寫了好幾行。
他提筆。在最下面添了一行。
燕王入局。桑弘羊上套。網(wǎng)眼夠大了。
筆尖移到旁邊的空白處。
寫了兩個字。
收網(wǎng)。
寫完,他把賬冊合上。抬起頭。
韓嫣順著他的視線往后看。
巷子對面的茶攤上,坐著一個穿灰袍的生面孔。
要了一碗茶,半天沒喝一口。眼睛一直往算命攤這邊瞟。
手指粗短,骨節(jié)粗大。那是常年握馬韁勒出來的繭子。
腰間鼓了一塊。
藏著短刀。
跟攤主搭話的時候,帶點燕地口音。
上官桀的眼線,已經(jīng)撒到東市來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