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前的那個晚上。大司農府書房。
酒碗砸在地上。
碎了。
“你算了一輩子大漢的鹽鐵賬,沒算清人心的貪欲。”
那個穿青布衣的中年人坐在他對面。從懷里掏出那本破舊的賬冊。朱砂筆落在他的名字上,毫不留情地劃了一個鮮紅的叉。
桑弘羊的手抖了。
筷子從指間滑落,掉在地上。
那片醬牛肉啪地一聲貼在石板上。
他本能地彎腰想去撿。
鐵鏈扯到了頭。
夠不著。
桑弘羊半彎著腰,手臂被鐵鏈扯得筆直。指尖離那片掉在地上的牛肉還差兩寸。
就差兩寸。
他維持著這姿勢。
當年他坐在大司農的椅子上,大筆一揮,幾千萬錢的調撥就在指尖流轉。天下商賈跪在門外求見一面都難。
現在,他連一塊掉在地上的肉都撿不起來。
桑弘羊慢慢直起身。
不撿了。
他坐回石板床上。看著那桌斷頭飯。
肘子、牛肉、鱸魚、時蔬。色香味俱全。比他在大司農府里吃的差不了多少。
這是給死人吃的。
明天。
東市法場。
劊子手。鬼頭大刀。
他桑弘羊的腦袋,要在萬人圍觀之下搬家。
桑弘羊咧嘴笑了一下。
六十二歲了。活了六十二年。
前十二年在鄉下撥算珠,后五十年在長安城算賬。從少府一個不起眼的小吏,一路算到了大司農的椅子上。掌管天下鹽鐵、酒曲、均輸、平準。經手的錢糧數以億計。
算得明白嗎?
明白。
每一筆進項,每一筆支出,精確到銖。大漢朝幾十萬大軍的軍餉糧草,從他指縫里過,一粒米都差不了。
先帝打匈奴。出兵十萬。糧草輜重從長安運到漠北前線,折損率被控制在一成以內。這是他桑弘羊獨步天下的本事。
衛青的戰馬吃的草料,霍去病的騎兵穿的鐵甲,修長城的民夫領的口糧。
全是他算出來的。
他算了幾十年的賬。賬面上的數字漂漂亮亮,無可挑剔。
可是。
東市的鹽,一百二十文一斗。
南郊貧民窟,一百五十文。有時候一百八。
他定的官價明明是八十文。
到了百姓嘴里,翻了快一倍。
他不是不清楚。
鹽鐵官營二十年,從中央到地方,從鹽商到小吏,利益鏈條早就盤根錯節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
查?
查一個鹽商,能牽出十個地方官。處置一個郡守,能得罪朝堂上一百個權貴。
他選擇不查。
不是不能查。是不敢查。
查了,鹽鐵官營的體系就塌了。體系塌了,他桑弘羊就沒用了。沒用了,大司農這把椅子就得讓給別人坐。
所以他閉眼。
把賬本上的數字抹得干干凈凈。
百姓吃不起鹽?那是地方官吏貪墨,跟他的國策無關。
桑弘羊抬起雙手,捂住臉回憶著。
……
十二歲。
少府后院。
他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一把銅算盤。手指頭短,怎么也夠不到最上面那排算珠。急得滿頭大汗,衣服全濕了。
一個穿青灰布衣的年輕人走過來。蹲下,跟他一般高。
“墊塊磚。”
他跑去墻角搬了塊青磚。墊在屁股底下。踮起腳。夠到了。
啪啪啪,珠子清脆地響了。
“對了!東方掌柜,我算對了!”
他回頭沖那個年輕人笑。
那個年輕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。
“弘羊,算盤是給天下人算賬的。別算著算著,把自己裝進去了。”
然后帶他去街口吃餛飩。
薺菜肉餡的。熱騰騰的。碗里冒著白氣。
他吃得滿頭大汗,吃完了還端起碗把湯底舔得干干凈凈。
“東方掌柜,算賬真好玩。”
四十年了。
那碗餛飩的味道他居然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薺菜微苦,湯底放了蝦皮,咸鮮。面皮薄得透光,一口一個。
吃完餛飩回來的路上,經過集市。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蹲在鹽攤前面。手里攥著幾個銅板,數了一遍又一遍。
銅板不夠。鹽商不賣。
老婆婆抹著眼淚走了。
他停在原地,拽著東方掌柜的袖子。
“掌柜的,為什么鹽這么貴?”
“因為收鹽的人太貪。”
“那我以后當了大官,讓鹽便宜點好不好?”
那個青衣年輕人低頭看著他。看了一會兒,笑了。
“好。”
桑弘羊的肩膀開始發抖,然后變成劇烈的抽搐。
他整個人縮在石板床上,兩只手捂著臉。
從指縫里滲出來的水漬,分不清是淚還是鼻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