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年。
那個蹲在地上教他撥算珠的人,四十年沒變過。臉沒變,聲音沒變。
但是他變了。
從一個缺門牙的小孩,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頭。
從一個眼里只有算珠和餛飩的少年,變成了眼里只有權力和鹽鐵的大司農。
變成了一個連老百姓吃不起鹽都裝看不見的人。
變成了一個為了保住椅子,跟著上官桀去造反的人。
桑弘羊抬起了頭。
他伸出雙手,一把掀翻了面前那桌豐盛的斷頭飯。
遠處值夜的獄卒探頭往這邊看了一眼。撇了撇嘴,又縮回去了。死囚臨刑前發瘋,他們見得多了。
桑弘羊跪在地上。
嚎啕大哭
他沒讓鹽便宜。
他讓鹽更貴了。
當年在集市上數銅板的那個老婆婆,從一個,變成了全天下千千萬萬個老婆婆。
他們買不起鹽。煮菜沒味道。干體力活沒力氣。孩子淡得渾身浮腫。
他全知道。
他全都知道。
桑弘羊的哭聲在牢房里回蕩。他算清了大漢的每一筆賬,算丟了那個在少府后院吃餛飩的小孩。
哭聲漸漸小了。
嗓子徹底啞了,眼淚干了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。重新坐回石板床。
渾身脫九,就在這時。
牢房外面的走廊里,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越來越近。
桑弘羊抬起紅腫的眼睛。
腳步聲停在他的牢門外面。
腳步聲停在牢門外。
桑弘羊抬起眼睛。
來的是廷尉府的主簿,身后跟著四個獄卒,兩個抬著一桶水,兩個捧著一套干凈的囚衣。
主簿站在牢門口,捏著鼻子。
“桑大人,該凈面更衣了。”
主簿補了一句:“辰時出發,午時三刻行刑。東市法場,霍大將軍親自監斬。”
霍光親自來。
桑弘羊嘴角扯了一下。
二十年的同僚。在朝堂上吵了無數次架,互相使了無數次絆子。到頭來,霍光要親眼看著他的腦袋搬家。
也對。
不親眼盯著,霍光睡不踏實。
“桑大人?”主簿又催了一聲。
桑弘羊從石板床上站起來。鐵鏈嘩啦響。他伸出手。
“解開。”
主簿猶豫了一下。擺了擺手。
獄卒上前,打開了手銬腳鐐。
鐵鏈落地。
桑弘羊搓了搓手腕上被磨出血痂的皮肉。彎腰,從水桶里捧了一把水,往臉上潑。
渾濁的水順著下巴往下淌,混著眼眶里殘留的淚漬。
他把囚衣換上。
“走吧。”
囚車停在廷尉府的后門。
桑弘羊被兩個獄卒架著塞進去。車門合上,從外面落了鎖。
囚車動了。
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年,從來都是坐馬車。大司農的馬車,四匹馬拉,車廂里鋪著蜀錦墊子,配著熏香。
現在是牛拉的囚車。沒墊子。屁股底下的木板上還有前一個死囚留下的尿漬。
囚車從朱雀大街轉進東市的時候,桑弘羊聽到了人聲。
嘈雜。密集。越來越大。
從木柵欄縫隙里往外看。
人山人海。
東市法場四面圍了個水泄不通。老百姓擠在街道兩側,踮著腳往里張望。有人站在屋頂上,有人爬到了樹上。小販在人群外圍叫賣瓜子和蒸餅,跟趕廟會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