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喝了一口。
眼眶熱了一下。
屋里,陸長生翻開賬冊。
霍光那一頁。
密密麻麻的字跡。
他提筆,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。
“羽林新編。手,伸到兵權里了。”
窗臺上,霍光的木偶站在龍椅旁邊。
陸長生伸手,把木偶的腳往椅面的方向又挪了半寸。
……
始元六年。二月初六。
長安城下了半個月的雪終于停了。未央宮前殿從天不亮就開始燒炭。六十一個從各郡國趕來的賢良文學,站在殿外等傳召。
他們中間年紀最大的六十三,最小的二十四。有的教了一輩子書,有的在鄉間種了半輩子地,被郡守一紙征令薅到了長安。
殿門還沒開。
幾個儒生湊在一起搓手跺腳。
“聽說了沒?大將軍讓咱們暢所欲,不因獲罪。”
“信嗎?”
“不信。但來都來了。”
辰時,殿門開了。
田千秋坐在主位上打瞌睡。八十歲的老丞相,耳朵聾了大半,靠在椅背上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杜延年坐在他旁邊。手里捏著一卷議程,精神得很。
霍光沒坐主位。他坐在右側的大將軍席上。位子比丞相低半階,但從進殿的那一刻起,所有人的腦袋都是先朝他這邊轉的。
劉弗陵坐在龍椅上。
十四歲的天子。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,頭上的冕旒垂在眼前。透過玉珠的縫隙往下看。
六十一張面孔。黑的白的,胖的瘦的,有底氣的沒底氣的。
杜延年起身宣讀議程。
“第一場,論鹽鐵專賣之存廢。”
話音剛落,一個瘦高的儒生站了出來。
汝南郡推舉的賢良,姓唐,教了三十年《公羊春秋》。
“鹽鐵官營二十年,百姓買鹽之價翻了三倍。鄉間煮菜無鹽,孩童面黃肌瘦,壯丁浮腫無力。民不聊生,國何以安?”
他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。
幾個儒生附和。
“桑弘羊以鹽鐵聚斂天下之財,肥的是官吏,瘦的是百姓!”
“先帝窮兵黷武,耗盡民力,鹽鐵官營就是吸百姓血的管子!”
罵得狠。
霍光端著茶碗,一口一口地抿。
這是信號。
杜延年朝殿內右側那排人使了個眼色。
一個穿深色袍子的法家博士站了起來。
“荒謬!鹽鐵官營關乎國本!北軍五萬將士的軍餉從哪兒出?長城沿線的烽燧誰修?沒有鹽鐵之利,匈奴鐵騎早就踏破了長安城!”
兩邊吵起來了。
儒生罵法家是鷹犬走狗。
法家罵儒生是迂腐書蟲。
唾沫星子飛了半個殿。
田千秋在上面睡得口水都流下來了。
杜延年偶爾插兩句話拉拉偏架,把火往更旺的方向撥一撥。
劉弗陵坐在龍椅上。一不發。
他在數人頭。
罵鹽鐵官營的,四十三個。
護鹽鐵官營的,十八個。
十八個里面,他認出了七張臉。上個月杜延年在大將軍府設宴請過他們。
他繼續數。
四十三個罵的里面,有十七個罵得最兇。措辭激烈,用詞刁鉆,每一句話都踩在桑弘羊的痛處上。
這十七個,也是霍光的人。
霍光安排了兩撥人唱雙簧。一撥罵,一撥護。罵的占多數,護的占少數。吵到最后,罵的贏了。霍光再出來收場,松一松政策,贏一個賢名。
戲碼安排得很漂亮。
但劉弗陵不打算按他的劇本演。
……
辯論持續了三天。
從鹽鐵吵到酒榷,從酒榷吵到均輸平準。
六十一個人的嗓子全啞了。
第三天下午。杜延年正準備宣布休會,等大將軍做總結陳詞。
龍椅上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朕有幾句話。”
全場安靜了。
劉弗陵站了起來。
他從龍案上拿起一卷竹簡。
這卷竹簡不在霍光擬定的議程里。是昨天夜里,一只沒有落款的紙條夾在他枕頭底下的木刀里送進來的。
紙條上只有八個字:酒先廢,鹽慢松,你說。
先生的字。
劉弗陵把竹簡展開。
“諸位吵了三天,朕聽明白了。”
“鹽鐵之事,牽涉甚廣,不可一蹴而廢。但酒類榷酤,擾民尤甚,即日起,廢除。”
霍光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。
廢酒榷?
這不在他的計劃里。
他的計劃是松一松鹽鐵管制,減兩成稅,做做樣子。酒榷這塊他沒打算動。酒榷的油水不算大,但那是少府的地盤,少府監事是他的人。動酒榷,等于動他的錢袋子。
劉弗陵沒給他反應的時間。
“此外,各郡鹽鐵官署的轉運環節過多,層層加價。著有司清查各地鹽價,凡超出官定價格者,一律追責到人。”
這話說得不輕不重。
沒說廢鹽鐵。但把刀架在了鹽鐵體系里那些吃回扣的官吏脖子上。
誰安排的那些官吏?
在場的人心里都有數。
霍光放下茶碗。
杜延年轉頭看他。等指令。
霍光沒動。
那十七個提前安排好的儒生面面相覷。這劇本沒排練過啊。
殿內安靜了三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