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腳踹在他肋骨上,他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音。
“夠了。扔死人坑。”
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,拖了一截路。然后松手。
他整個人從斜坡上滾下去。
撞在什么東西上。停了。
睜開眼。
面前一張臉。
死人的臉。爛了一半,蛆蟲爬進爬出。
死人坑。
貧民窟南邊的亂葬崗。沒錢下葬的、打架打死的、凍死餓死的,全扔這里。
劉病已趴在死人堆里。嘴里全是泥和血。右眼腫得睜不開。
左手摸了摸脖子。
木馬還在。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裂開,血往外滲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……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有人在拽他的衣領。
“醒醒。”
聲音很熟。
劉病已費力睜開左眼。
一張灰撲撲的臉湊在面前。瞎子。
算命攤的那個瞎子。
“你……”
陸長生把他從死人堆里刨出來。拽著后領拎到坑沿上。
劉病已靠著土坡坐著。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塊好肉。后背的刀口還在滲血,肋骨斷了至少兩根。
陸長生把酒壺遞過去。
劉病已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
然后把酒壺摔在地上。
“老子要報仇。”
陸長生蹲在他面前。
“報什么仇?”
“殺了王狗子那個狗東西,還有霍家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劉病已的嘴張著。
然后呢?
殺了一個護院,霍家會派十個來。殺了十個,霍家會派一百個來。
霍家。
大將軍霍光的霍家。
他一個貧民窟的泥腿子,拿什么跟大將軍府斗?
“沒有然后。”劉病已咬著牙,“死也要咬他一口。”
陸長生從腰后面抽出一把劍。
陸長生把劍扔在劉病已面前。
“拿著。”
劉病已看著那把破劍。
“你給我一把破爛?”
“破爛也是劍。”
陸長生站起來。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現在去是送死。霍光活著一天,他家的狗就咬人一天。你拿著這把劍,忍。”
“忍到什么時候?”
“忍到霍光咽氣。”
“他要是不死呢?”
“他會死。”陸長生背過身去,“權臣沒有不死的。”
“他死了以后呢?”
陸長生走了兩步。停下來。
“他死了以后,你用這把劍,去挖他的墳。”
劉病已愣住了。
挖墳。
不是殺人。
是挖墳。
殺人只能出一口氣。挖墳,是把他霍家的根刨了。
劉病已低下頭。看著手里那把銹跡斑斑的破鐵劍。
腦子里亂糟糟的。王狗子的死臉,霍家護院的刀,死人坑里的蛆蟲,胸口的木馬。
全攪在一起。
他把劍橫在膝蓋上。
“我等。”
這時的陸長生已走進了夜色里。
……
半個時辰后終南山。
小院。
陸長生推開院門的時候,桑弘羊正在月光下劈柴。
老頭的動作比半年前利索了不少。斧頭落下去,木頭齊齊斷開。一百斤的量。
衛登坐在屋檐下。手里攥著一封信。
“先生,韓嫣的鴿子。”
陸長生接過信。展開。
三行字。
“陛下近日頻繁咳嗽。太醫不敢說。”
“陛下后年滿十八。”
“大將軍府近日在擴建祠堂。”
陸長生把信折好。塞進賬冊里。
他翻到劉弗陵那一頁。
名字旁邊,用淡墨寫著“十八歲,椅已穩”。
十年之約。
快到了。
他又翻到劉病已那一頁。
提筆。在“十四歲了,該長牙了”的后面,添了一行。
“牙長出來了。見了血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