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點頭。也沒搖頭。
桑弘羊當他默認了。
他走進屋里。在床腳的矮凳上坐下來。
“陛下,臣跟您講個故事。”
劉弗陵看著他。
“四十三年前,臣十二歲。在長安東市給人跑腿算賬。有個酒肆的掌柜,教了臣打算盤。還請臣吃了一碗餛飩。”
桑弘羊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那個掌柜叫東方朔。臣后來查過這個名字的來路,查不著。”
“再后來,臣入了朝。當了大司農。權傾朝野。鹽鐵官營是臣一手搞起來的。漠北之戰、河西之戰的軍需糧草,全從臣手里過。”
“臣以為自己天下第一能臣。”
“直到被先生從法場上提回來,扔到這個山上。”
桑弘羊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的老繭。
“臣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。什么人沒見過。從先帝到霍光,從丞相到廷尉,沒有一個人能讓臣心服口服。”
“先生能。”
“為什么?”
劉弗陵問。
桑弘羊沉默了幾息。
“因為先生輔佐過高祖。”
屋里安靜了。
劉弗陵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“高祖駕崩那年,先生就在長樂宮里。高祖臨終托付,讓先生替劉家看著這個天下。”
“后來呂后亂政。諸呂伏誅。文帝登基。先生在暗處幫文帝穩住了局面。”
“景帝時,七國之亂。先生也在。”
“再后來,先帝。”
桑弘羊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“巫蠱之禍。太子起兵。長安城殺了五天。先帝瘋了。先生從廷尉府的詔獄里,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搶了出來。”
“那個嬰兒是太子劉據的孫子。先帝的曾孫。皇曾孫劉病已。這個是衛登跟我說的”
劉弗陵渾身僵住。
劉病已。
他聽過這個名字。
父皇臨終前,說過一句話。他一直記著。
“弗陵,朕這輩子對不起太多人。太子據兒的那個孫子……死在詔獄里了。”
劉弗陵現在懂了。
先生把那個嬰兒從詔獄里搶出來了。然后藏了起來。
藏在什么地方,他不知道。但先生說過,皇位有人坐。
是那個人。
劉弗陵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緊。
桑弘羊繼續說。
“先帝駕崩前,先生去了五柞宮。先帝求先生保陛下到十八歲。先生答應了。”
“陛下八歲登基那天,先生牽著陛下的手走進大殿。以一把太阿劍,震住了滿朝文武。”
“保了十年。”
“十年到了,先生走了。”
桑弘羊說完了。
劉弗陵的腦子里全是碎片。
八歲那年,托孤大典上牽著他的手的那個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