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砸在案上。
韓嫣盯著那張竹紙,看了很久。
龍可出淵。
韓嫣坐在甘泉宮偏殿里,屋里一股陳舊藥味。
他老了。
老到端茶時手會抖,走路時膝蓋會疼,夜里翻身都能被骨頭疼醒。
可看見這四個字的時候,他腰背一下挺直了。
那個人回來了。
自從劉弗陵十八歲后,這個人就沒有消息了。
現在,紙上還是這人的字。
龍可出淵。
韓嫣拿起那張紙,手抖得厲害。
旁邊伺候的小宦官小心湊過來。
“韓公,您怎么了?”
韓嫣沒搭理。
小宦官看著他。
這位老人平日很少出門。
宮里不少人都快忘了他是誰,只曉得他曾是先帝舊人,脾氣怪,住在偏殿,誰來都不見。
可這會兒,韓嫣整個人變了。
背不駝了。
手不慢了。
小宦官心里發緊。
一張紙而已。
怎么能讓一個等死的老人,突然像要去上戰場?
韓嫣把紙放到燭火上。
火苗卷過四個字。
灰落進銅盤。
他彎腰,從案下拖出一個落灰的木箱。
小宦官想幫忙,被韓嫣抬手擋開。
“不許碰。”
小宦官立刻跪下。
韓嫣摸出鑰匙,插進鎖孔。
咔噠。
箱蓋掀開。
里面有三樣東西。
一卷用油布包了又包的舊竹簡。
一件發黃的小襁褓。
還有半塊龍紋玉佩。
小宦官只看了一眼,后背就涼了。
他不認得竹簡上的字。
但他認得那半塊玉佩。
宮里常年伺候的人,對龍紋最敏感。
那不是普通王侯能用的東西。
韓嫣把竹簡捧出來,放在案上,一層一層解開油布。
竹片已經發暗,最上面刻著幾個字。
廷尉府舊案。
巫蠱之年。
皇曾孫。
小宦官一屁股坐在地上,臉當場白了。
“韓公……這東西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
小宦官把嘴捂住。
這種東西,看見就是禍。
聽見也是禍。
碰一下,九族都嫌少。
韓嫣翻開竹簡。
每一片竹簡上,都有他當年親手做下的筆跡。
死嬰記錄。
調換時辰。
當年能活下來的證據太少。
陸長生讓他補。
補得能騙過朝堂,騙過宗正府,騙過霍光那只老狐貍。
韓嫣當時不敢問為什么。
后來才明白。
真相這東西,放在朝堂上沒那么好用。
能讓所有人信,才有用。
韓嫣把竹簡一片片檢查。
有一片邊角裂了。
他用細麻繩重新綁緊。
襁褓上還有舊血點。
是當年被換出去那個死嬰的血。
臟。
也有用。
韓嫣把襁褓疊好,放回箱中,又拿起那半塊龍紋玉佩。
另一半在哪,他清楚。
在劉病已身上。
準確講,在陸長生安排的路上。
韓嫣抬手擦了擦玉佩。
手指碰到缺口時,腦子里全是當年的火。
長安那場火,燒得太久。
燒死的人太多。
韓嫣活下來,不是為了享福。
他是個保管證物的老倉庫。
倉庫守到今天,門該開了。
小宦官跪在地上,嗓子發顫。
“韓公,您要拿這些去哪兒?”
韓嫣把木箱蓋上。
“出宮。”
小宦官差點蹦起來。
“這會兒?宮門都快落鑰了。”
“備車。”
“韓公,外頭現在不太平。大將軍府的人滿城查宗室,前幾日宗正府門前還杖死了兩個遞書的……”